第一百六十七章 衲衣


    正說著話,殿外禮樂就響了起來,接著就有內侍高聲喝道︰“陛下駕到!”

    郁歡一驚,從劉興弟手中脫出來,忙看向劉義隆,劉義隆卻是不慌不忙,整衣理帶,從容不迫地挪動腳步向殿門處。此時,劉興弟也急步而去,郁歡跟在她後面,未等眾人到達殿門處,就听有人笑著喊道︰“皇姐快免禮!”

    只有劉義隆撩袍下跪︰“臣弟見過陛下!”

    劉義符這才注意到還有劉義隆在跟前,忙俯身道︰“皇弟快起!朕來看看皇姐,未想你也在這里!”

    一眾宮侍皆跪地不起,郁歡也不好做那出頭鳥,只得依例而為,卻听劉義符奇道︰“咦?這宮女是哪里來的?”

    話音一落,郁歡就被劉義符拾頜而視︰“朕問你呢!”

    郁歡根本沒有想到他如此肆意妄為,以帝之尊輕浮淺薄,一時征仲,倒不知如何去回話。

    還是劉興弟上前,拉起劉義符的手,道︰“皇上還是移步內殿罷!那邊有冰塊降暑,好過這里站著!”

    劉義符聞言,看了一眼郁歡,乖乖地隨著劉興弟入了內殿,劉義隆才近得郁歡身前,肅言道︰“快些起來罷!一會兒謹言慎行,莫要出錯!”

    說罷,徑直而去,郁歡莫名有些生氣,心道這劉家天子果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被廢帝流放,客死異鄉。

    劉興弟坐于劉義符下首處,指著郁歡道︰“皇上剛才問這姑子是誰,我也是初次見她,听眾位皇弟說她醫術了得,曾令太後即時清醒,且身體康健如初,不如皇上來問問,這姑子有何過人之處?”

    劉義符听後,反倒拍手而笑︰“果真如此?哈哈,看來今天朕又有得玩了!”說著,便看向郁歡,眼神摯熱,毫不避諱直視而去,“你告訴朕,你有何過人之處?”

    郁歡只覺腦袋大如牛頭,站在殿中,雖有冰氣拂面,卻如油鍋煎熬,一時間愣著,竟說不出話來。

    不是她害怕,也不是她無從回答,只是突然覺得這位皇帝的思維和常人不同,如果答得不趁他的心意,那她要何去何從,如果不好好思量一番,落了皇帝口舌,誰又能保她無虞?

    尤其這位皇帝還是極其愛玩的,她又不了解他的性子,這話如何去說倒真難倒了她。

    劉義符卻有些急,道︰“你倒是說話呀!朕先說明,如果你沒有過人之處,可得任朕罰你,不得有二話!”

    這一言出,劉興弟也皺起眉頭,看向郁歡,劉義隆忙上前道︰“臣弟有事向陛下稟報!”

    劉義符看了他一眼,哼哼道︰“一會兒再說!姑子倒是說話呀!”

    郁歡垂眸,眼簾下看了一圈殿中上座之人,輕輕吸了一口氣,道︰“啟稟陛下,民女並未有任何過人之處!”

    劉興弟的表情似是舒展,又似是憂慮,劉義隆頻頻看向郁歡,剛啟口低語,“你”字剛出口,劉義符就拍手笑道︰“這個姑子有意思!”

    接著,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民女賤名郁柔!”郁歡心中稍定,語氣也不復剛才緊張。

    “郁柔?嗯,這名字剛強不足,反倒有些柔軟,不知你家就何處?”劉義符收斂了一些剛才的不羈,正正看著她。

    “民女無家,跟著師父學醫,四處漂泊,師父現如今不知何處,民女過段時間便要回青泥看看。”郁歡侃侃而語。

    “青泥?是不是以前二皇兄兵敗的那個青泥嶺?”劉義符問劉義隆。

    “是。”劉義隆垂首回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郁歡心中卻是一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說起二皇兄來,為什麼朕近日一直沒有見到他?”劉義符正色道,像是問劉義隆,又像是問郁歡,眼神卻是飄忽不定,不知看向哪里。

    還是劉興弟接了話,只是語氣有點冷︰“皇上不如先考慮一下父皇與母後合葬的事宜罷!”

    明顯不滿。

    這種不滿也許是劉興弟覺得劉義符怠慢了此事,或者對他的所作所為本就不悅,借題發揮而已。

    劉義符也著實有點怕這個皇長公主,立刻笑著回道︰“皇姐最近也勞累,朕也幫不上什麼忙,皇姐說怎麼歸葬,朕就怎麼做。”

    劉興弟淡淡地瞥了一眼劉義符輕笑一聲,仿佛自嘲一般,收起了大嗓門,低聲道︰“我看皇上也勞累得很吶!若不是忙著在園子里建那些販沽的腌,我還用得著勞累?在其位謀其政,皇上還是多往政事上操操心,我就能多活幾年。太皇太後的身子骨時好時壞,歲數又大了,如今又逢喪子之痛,皇上就算不為政事操心,也該盡盡孝道,怎地身為一國之君,還不如臣下們關心皇祖母呢?”

    “皇姐誤會了,在華林園建那些東西也是閑時所為,倒不費什麼事,父皇新去,朕自當克荷國業家聲,便是皇姐這里,朕也當勉力分擔,總會讓皇姐覺得舒心就是了。”劉義符話說得好听,劉興弟的臉色也好轉幾分,只有劉義隆坐于榻幾後,不聲不響,無動于衷。

    郁歡也被落下,側耳傾听這姐弟倆說話,一時沒有注意到劉義符的目光又 巡于自己的身上。

    “郁姑……”劉義符的話語又被劉興弟打斷,“皇上,不知道母後為父皇做的那件衲衣可取來了?”

    劉義符一征,恍然道︰“皇姐和朕說過的,瞧朕這記性,倒忘了有這回事。邢安泰!”

    “陛下!”一名宮侍模樣的上前,躬身垂眉。

    “快去把式乾殿收著的衲衣取來!”見宮侍邢安泰碎步離去,劉義符才轉首說道,“皇姐要這件衲衣做什麼?不是要陪葬的麼?”

    劉興弟的眼楮有些濕潤,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母後為父皇做這件衣服時,正是受苦受難之時,哪里會想到日後這潑天富貴?就是後來日子好過一些,母後也時時告誡我,要謹記這苦樂,萬不能養出驕子貴女,反倒會害了他們。”

    說到這里,劉興弟抬眸,環顧殿中這二位弟弟,很是感慨道︰“皇上和皇弟們自是沒有受過累吃過苦,我卻是隨著母後和太皇太後一起從那個時候走過來的,當中體會自然更深一層,對母後的話也更為贊同,甚至可說是感同身受。母後給父皇留下這件衲衣,父皇珍視不已,在自己的寢殿專闢了一間屋子盛放這件衲衣和其他舊時的用品,這是為何?”

    見劉義符收起不恭的模樣,劉義隆亦的態度亦是誠懇,她滿意地點點頭,聲音中沒有了泣訴,只有淡淡的一股哀傷漫延開來︰“都以為父皇對母後情深至此才會如此,父皇固然對母後情深,你們卻沒有體會到父皇教子的一片苦心!他總是希望你們能承其遠志,時時牢記咱們劉家是以何起家,以何打江山,以何坐天下!如今,這件衲衣又被皇上歸為陪葬物事,卻不知父皇意不在此,他要你們時時警醒,處處克己,將我劉家江山穩穩地坐住了,才對得起父皇的殷切之心!”

    話音稍落,尚在殿中盤桓,剛才離開的邢安泰便入殿稟道︰“陛下,奴才沒有在式乾殿找到那件衲衣!”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劉興弟就沖上前去,揪住邢安泰的衣服,喝問道︰“不在式乾殿在哪里?”

    邢安泰似是被劉興弟的動作嚇著了,站在內殿門檻處,哆哆嗦嗦,一直不成話。

    劉義符忙起身,快步走到劉興弟身邊,安慰道︰“皇姐不必著急,衲衣又沒有人動過,總不會它自己走翅膀飛了。朕再命人去找,一定能找得到!”

    劉義隆也適時說了話︰“皇姐先坐下歇歇,陛下定會叫人找到的!”

    郁歡就像是個隱形人一般,所有人都沒有再注意她,她也不會再去湊什麼熱鬧,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靜視眾人。

    劉興弟死死盯著劉義符,咄咄出口道︰“父皇珍藏的衲衣,既然沒有人動過,怎地就找不著了?或者是皇上的母妃知道內情?皇上要不要去問問?如果它真長了翅膀,想來也是這世間奇聞,皇上更要著緊些才好!皇上說是不是這樣?”

    “這和母妃又有什麼關系?”劉義符的臉色突然變得不好看起來,卻隱忍著沒有發作出來,只得一字一句,輕聲道,“皇姐還有多歇著,朕總不會弄丟這件衲衣就是了!”

    劉義符的母妃?好像生了少帝及義興長公主惠媛,倒是頗為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之前劉義真和她簡單說起過,說劉義符剛剛即位之初,除了冊封皇太子妃司馬茂英為皇後外,執意加封張夫人為皇太後,若不是群臣附議暫緩,恐怕又要掀起一番風波。

    剛想及此,卻見劇變突生,劉興弟正要再說些什麼話,話還未出口,就見她歪著身子,晃了兩下,身邊的皇帝和劉義隆似乎也沒有意識到會發生了什麼,就見劉興弟倒下來,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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