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藏在心里的往事




    在外面打工的兩年多時間里,他們都漸漸學會了要說些假話,不得不表達一些言不由衷的心意,就跟川劇里的變臉一樣,在不同的人面前,得想著法子把臉變過來。而今夜,在周王村,在自家的農家小院里,唐誠和張琰跟孩提時一樣,盡情地說出了所有掏心窩子的話,沒有道具,沒有顧忌,沒有掩飾,他們想說啥就說啥,樸素、簡單、純粹、徹底。

    “這幾年我就像個喪家之犬,孤零零地漂泊在人生地疏的他鄉異地,是死,是活,都與這個世界無干。我曾多少次地想起我的媽媽,想著我南下打工離開家時的情景,想起媽媽每天傍晚孤零零依門望歸的淒然”唐誠的聲音顫抖了,他的眼里一定噙著淚水,只是淚水被黑夜遮蔽著,“好在,我身邊還有美麗,而媽媽卻不得不孤獨地在家里,守著快要坍塌的房屋。”

    “母子連心。媽媽每想我一次,我在那麼遠的地方也是能感受到的。有時,我睡著睡著突然會流起眼淚,我知道,那是媽媽對兒子的牽掛和思念,于是我就坐在床上抽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唐誠說,“我跟其他打工的不一樣,我是帶著美麗一起跑出來的,我們是私奔”

    “你美麗”張琰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要問啥。”唐誠還像一個坦誠的孩子。

    一**白酒喝完了,唐誠起身回到房子又拎了一**,回到座位上,打開。

    “美麗是我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她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小學三年級時,父親給人家石灰窯開山炸石,被一塊大石頭給塌死了,非常慘。後來,她媽就帶著她和三歲的小妹妹改嫁到了咱們鄉的另一個村子。美麗的後爸脾氣極其暴躁,掙不到錢還經常打她媽,經常說他一個人要養活三個女人”

    “三個女人”張琰問。

    “美麗的媽媽、美麗,還有美麗的妹妹。”唐誠說,“有時吵架吵厲害了,美麗的後爸也就失去了理智,罵美麗和她妹妹兩個是野種,是雜種。這時,她媽媽就一個勁傷心地哭。”

    “這個男人真是個畜生”張琰說。

    “她們母女三人到了新家以後,家里分到的地也成倍增加,但家里就只有她後爸一個男勞力。有一年收麥子時,美麗的後爸累得實在干不動了,他越來越恐懼勞動,看著火辣辣的烈日當頭直射,遲遲不肯下地割麥子。美麗的媽媽說了幾句,兩人就又吵了起來,他又罵美麗和她妹妹是野種,是雜種。她媽媽實在听不下去這麼下骯髒的話,受不了他這樣的侮辱,就跟放大聲哭喊著她都哭成了淚人,然後她把美麗一把推開,叫她保護好妹妹,自己居然去撞牆”

    “什麼”張琰驚訝極了。

    黑黑的夜幕披在他們身上,寒氣從上地冒了出來,他們的腳都被凍得冰冷。只有偶爾下肚的白酒,會給他們帶來一絲暖意。院子里是有一個燈泡的,但他們都不去開燈,也許,這種黑沉沉的底色最能呈現出生活的真實。

    “美麗媽媽的頭都撞出了血,突然,她又瘋了似的用血頭去撞那個男人,說要跟他一起死這時,許多村民都來趕來勸架。”唐誠說,“美麗媽媽一聲聲的啼哭是那樣的撕心裂肺和絕望,美麗和妹妹被嚇得緊緊抱在一起,哭成了一片。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這時,美麗的後爸也瘋了,跟一頭獅子一樣咆哮著,一邊嘴里罵著讓我養活這兩個小雜種讓我養活你這個婊子一邊抓起靠牆立著的鐵杴,沖著美麗媽媽砸去”。

    “這時,美麗後爸家家族里的一位長者趕了過來,他趕緊沖著那個男人喊到,你這個冷慫,不敢不敢快放下可是,冰冷堅硬的鐵杴還是落在她的後背。美麗的媽媽再沒喊出聲就倒在地上。

    “她,她死了”張琰怯怯地問。

    “沒有。好在鐵杴底部平著砸到了她的後背,她一口氣沒上來,就暈倒了,村里人趕緊把她抬到炕上,撫摸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後來,她漸漸醒了過來。”唐誠說。

    兩年多沒見面,張琰怎麼也沒想到,在唐誠的身上居然發生了這麼多的故事,當年跟美麗私奔的謎團正在一點點的抽絲剝繭

    “美麗在初一時,她座位後排有個男生成天欺負她,他把串在一起的回形針往她的麻花辮上甩,明晃晃的回形針交織在頭發里,怎麼都解不下來。那個男生一臉壞笑,幸災樂禍。美麗只好解開辮子,歪著腦袋一個一個往下捋。好不容易捋下來,這個男生又往她頭發上甩,又是一串奸詐無恥的笑聲美麗有時氣極了,就轉身把書朝他扔去,他一躲,又是一串壞笑。”唐誠說。

    “初一時你們就認識了我怎麼從來沒听你說起過”張琰說,“就說呢,我這次一見到她總覺得在哪里見過她。”

    “那時我們都還是少男少女,對這些事情都很敏感,男生和女生之間的事情誰還會說給別人”唐誠說。

    借著從兩個窗戶里發出的光,張琰能看到唐誠那兩道粗而濃,到了眼角上方又急轉而下的眉毛。

    唐誠說“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最討厭男生欺負女生,這樣的男生都他媽的猥瑣欠收拾有一次課間我就對那個男生說,你成天欺負女生有意思嗎沒想又是一串壞笑,猥瑣、卑鄙那男生輕蔑地反問我,你是哪根蔥她是你媳婦啊她要是你媳婦,你今天放學就把她帶回家,看你爸不打斷你的腿”

    “男生這句話引起了大家哄笑,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地傷害。美麗臉都紅了。”唐誠說,“我氣炸了,我就警告他有本事你再說一句”

    “那個男生服軟了嗎”張琰問。

    唐誠搖搖頭說“那男生真他媽囂張,他居然故意提高嗓門故意滿不在乎地說,還真是你媳婦啊,說就說是你媳婦你今天放學就帶回家,看你爸不打斷你的腿”

    “真是個痞子。”張琰說,“他就像個高衙內”

    “高衙內是誰”唐誠問。

    張琰突然意識到唐誠並沒有看過多少書,有些著里的人物他也不一定知道,然後擺擺手說“你是不是收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