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侍女冬雪

    他一直都知道宋清歡聰明,可卻沒想到,她會慧黠通透到如此地步。

    她方才這話,分明已經猜出了自己今日前來是受人攛掇指使,更有甚者,她似乎已經猜出了那人是誰?

    宋清歡悠然的目光在他面上一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周侍郎的長子,似乎已是十八有余?”

    周禎心里一“咯 ”,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著宋清歡,不知她想說什麼,卻見宋清歡依舊是言笑晏晏的模樣,一臉無害。

    他無奈,只得點頭吶吶應一聲,心底有幾分警惕。

    “可曾定親?”宋清歡淺笑著又問。

    周禎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心底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本想胡謅說定了,但一對上宋清歡透亮的眸光,便覺得沒了撒謊的底氣,只得清了清嗓子,有些惶恐地開口,“尚……尚未……”

    宋清歡勾唇一笑,拿起一旁的杯盞喝一口茶水,似閑話家常般,悠悠開口道,“尚未定親啊?本宮記得,工部胡侍郎家中有位嫡女,剛及笄不久,听說長得是花容月貌,又知書達理性子溫婉。”

    一頓,一雙好看的杏眼彎成新月狀,似笑非笑地覷著周禎,“听說周侍郎與胡侍郎私交不錯,若是周侍郎願意的話,本宮可以做這個媒。”

    說著,輕笑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這樣,周侍郎要忙自家公子的親事,就不會老盯著皇上這邊了。你知道的,皇上最不喜被人左右,周侍郎如若再揪著選秀一事不放,難保皇上不會發怒,倒不如,本宮給周侍郎找點事做。周侍郎,你意下如何?”

    周禎額上的汗越流越多,後背都已濕透。

    胡瑞安家的嫡女雖然長相是不錯,但听說脾性很大,自小心比天高,壓根就沒把自己的兒子看在眼里過。

    若真被賜婚給自己家,日後鐵定鬧得個家宅不寧,胡瑞安那邊也會嫉恨上自己,這樁婚事,不要也罷。

    更何況,還有他頭頂的烏紗帽。

    皇後娘娘的意思很明白,若是他再提起選秀一事,她便給他塞個難纏的兒媳婦過來,外加頭頂烏紗帽還不保,這般赤裸裸的威脅,他雖有氣憤,但更多的還是害怕。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他對皇後娘娘的性格也有了個大概的了解,絕對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背後沁出了一身冷汗,連連告罪,“皇後娘娘心意,微臣心領了。只是犬子頑劣,實在配不上胡姑娘,有勞皇後娘娘費心了。”

    說著,頓了頓,接著又道,“皇後娘娘說得對,選秀之事,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微臣日後一定听憑皇上吩咐,不敢再行越俎代庖之事。”

    宋清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一閃即逝後依舊和煦地看著周禎,形容溫和,“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強行做這個媒了。如果周公子有看上的姑娘了,若需要本宮賜婚,盡管來同本宮講。”

    “一定一定,多謝皇後娘娘美意。”見宋清歡終于松口,周禎也松了口氣,連連作揖道謝。

    “好了。”宋清歡懶懶將茶盞往幾上一擱,“涼國使團那邊,就拜托周侍郎再看緊些。另外,今日之事,本宮不希望有如何風聲傳出。”

    “微臣明白。”周禎到底在官場上浸淫多年,怎會不明白宋清歡的意思?忙不迭應了,不敢多說。

    宋清歡揮揮手,“周侍郎先下去吧。沉星,送周侍郎出宮。”

    周禎行了禮,恭敬退下。

    他一走,宋清歡軟了身子,躺在椅背上出神。

    選秀的事她自然不擔心,經過今兒這麼一遭,周禎應該能消停一會兒,她擔心的是,甦嬈究竟想做什麼?

    也不知玄影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麼?

    蹙了眉頭起身站起,進了內殿。流月看著她的身影,抿了抿唇,也跟了上去。

    傍晚時分,沈初寒回了華清宮。

    見他回來,正在殿內同阿臨玩耍的憂憂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嘴里高興地喚著,“父皇!”

    沈初寒將她抱了起來,溫聲道,“憂憂今天乖嗎?”

    憂憂用力點點頭,“嗯,乖。”

    宋清歡笑著上前,“憂憂,先下來,讓父皇換身衣服。”

    憂憂听話地應了,被沈初寒放了下來,眨了眨大眼楮坐在一旁,看著宋清歡替沈初寒將外套脫下。

    流月取了套常服過來,沉星則按照宋清歡的吩咐,下去傳晚膳。

    在內殿換好衣衫,幾人一道出了內殿,沉星已經在外指揮著宮女擺晚膳了。

    宋清歡讓流月將阿臨抱過去給乳母,自己抱了憂憂在桌旁坐下,然後也跟著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憂憂雖只三歲不到的年紀,但性情聰慧活潑,口齒伶俐,一頓晚膳吃下來,把宋清歡和沈初寒哄得笑意盈盈,一旁的流月和沉星也是偷笑不止,覺得小帝姬的性子,比殿下和皇上可要外向不少。

    吃完飯,宋清歡因有話要同沈初寒說,又同憂憂玩了一會,便讓沉星帶著她回了自己的寢殿。

    沐浴完畢,她讓沈初寒也先下去沐浴,自己坐在軟榻上,讓流月替她絞著頭發。

    流月今日倒是安靜得很,沉默著替宋清歡絞干頭發。

    宋清歡翻了一會書,見頭發干得差不多了,將書放下,示意流月走到跟前來,看向她笑著打趣,“流月,今兒怎麼不擔心了?”

    流月咧嘴一笑,眸光清澈,“之前是奴婢想岔了,殿下說得對,只要皇上不同意,其他人便是叫破了天又能如何?奴婢就不要杞人憂天了。”

    宋清歡抿了抿唇,剛要說話,忽然听到腳步聲響起,緊接著,伴隨著簾櫳叮咚聲,沈初寒走了進來。

    “杞人憂天什麼?”他寒涼的眸光在流月面上一掃,沉沉開口。

    流月咧了咧嘴,看一眼宋清歡,不知如何回話。

    宋清歡擺擺手,示意她先下去。

    流月朝沈初寒一禮,退出了內殿。

    宋清歡拿起一根絲巾,將頭發束在腦後,看向沈初寒溫柔地笑笑,“洗好了?”

    沈初寒應一聲,走到她身邊,跟著在軟榻上坐下,“阿綰跟流月在聊什麼呢?怎麼我一來便噤了聲?”

    宋清歡拿過帕子,半跪在榻上,幫他擦著濕漉漉的發,“說到今兒周禎來見我的事。”

    沈初寒長睫一眨,用尾音“嗯”一聲,微微閉了眼,“他說什麼了?”

    宋清歡便將那信鴿的事同沈初寒說了一遍。

    沈初寒微微勾了唇角,忽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懷中一帶。

    宋清歡低低驚呼一聲,人便到了他懷里。

    沈初寒伸手摩挲著她光潔小巧的下頜,似笑非笑,“阿綰方才說的,可不是這事吧?”

    宋清歡眼尾一曳,睨他一眼,嗔道,“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你。”說著,動了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還不是選秀的事?都鬧到我跟前來了。”

    沈初寒眉眼微沉,“我看周禎是在這個位子上坐得太久了,這種事也來煩你。”

    宋清歡伸手挽住他的脖子,輕笑道,“我已經威脅過他了,我想……他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提此事了。”

    沈初寒伸手輕輕刮了刮她小巧的瓊鼻,另一只手將她往懷中帶了帶,語聲微沉,“本來不想讓你操心這事的。”

    宋清歡揚了揚眉,“這種事,哪里瞞得下?就算周禎不趕著上來告訴我,宮里的流言也早傳到我耳中了。”

    見宋清歡神色如常,沈初寒便也放了心,緊了緊握住她腰肢的手,語聲微沉,“阿綰,你說,尹湛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果宋清歡是普通女子,他要做的,可能就是好生安撫她的情緒。可幸好,宋清歡不是普通女子,她的見識眼界,都能讓沈初寒在她面前暢所欲言,有時候,她的寥寥數語,甚至能給他一個全新的看問題的視角。

    宋清歡皺了皺眉頭,“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一系列的事情,都與甦嬈脫不了干系。”

    她抬眸看向沈初寒,“玄影那邊可有什麼消息了?”

    “涼國探子來報說,這幾日,尹湛稱病,未上早朝。听說,他的身體近段時間又有變壞的趨勢。”沈初寒道。

    當初沈初寒在涼國為相時,曾替尹湛從聿國國庫中盜來了火陽花,解了他從娘胎里帶來的毒。

    但尹湛因中毒已久,就算體內毒素已解,身子仍是孱弱得很,這也就有了後來沈初寒假借替尹湛取清元果的名義,與宋清歡一道,潛入了宸國。

    後來清元果是拿到了,但沈初寒並未給到尹湛。一顆給了聿帝服下,另一顆,前段時間也用在了季流雲身上。

    尹湛自然不知內情,先前還被甦嬈戲耍了一番,不但沒有拿到清元果,自己宮中的枯葉青也被甦嬈盜走。

    只不知後來甦嬈究竟使了什麼法子,竟讓尹湛將過往恩怨摒棄,同意迎娶她為後,不論怎麼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不過話說回來,莫非尹湛此次身體惡化,仍與他先前疾病纏身有關?

    蹙了蹙眉,宋清歡又問,“那麼,之前甦嬈嫁到涼國後,帝後關系如何?”

    “听隱衛說,兩人似乎關系不錯,一個月之中尹湛起碼有大半個月是宿在甦嬈宮里的,只最近因為身體不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自己寢宮休養。”

    說到這里,他眸光一斂,與宋清歡的目光對上。

    他想到的,宋清歡自然也想到了,若有所思地眨了眨長睫,“看來,甦嬈果然是不在盛京了。”

    不管甦嬈先前是使了什麼法子拴住了尹湛,但現下看來,她一走,尹湛便生病,約莫,甦嬈是替尹湛尋了什麼藥。

    如果真是這樣,那……甦嬈怕是從嫁到涼國之後,便已經控制住尹湛了。

    難怪這次和親會選中寧樂長帝姬,也難怪那日提到尹湛尹卿容會神色驟變,十有八九,涼國的權力,已被甦嬈抓住了大半。

    沈初寒點了點頭,“只是甦嬈行蹤太過隱秘,到現在為止,還未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一頓,神情嚴肅起來,“看來,會同館中,還是得派些隱衛了。”

    宋清歡贊同地點頭。

    之前只讓禮部的人看著,是怕露出端倪,傳出去于昭國名聲無益,但現在,甦嬈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不能再掉以輕心。

    “明日,我召尹卿容進宮來聊聊。”宋清歡想了想,又道。

    那日與尹卿容雖只寥寥數語,但她能感覺到,尹卿容一定還知道些什麼內情。既然甦嬈那邊暫時沒有露出什麼破綻,那不如,就從尹卿容這邊先下手。

    “好。”沈初寒點頭,“到時,讓流月沉星在旁跟著。”

    宋清歡應了,又同沈初寒聊了些旁的事,見時辰不早了,兩人方熄燈上榻。

    翌日。

    用過早膳,與憂憂和阿臨玩了一會,宋清歡讓人去會同館宣尹卿容入宮。

    不多久,尹卿容應召而來。

    今日跟著她一同入宮的,是上次與宋清歡打過交道的冬雪和春露,夏雨和秋霜並沒有跟來。

    尹卿容在小宮女的帶領下進了殿,朝宋清歡福身行禮。

    “長帝姬不必多禮。”宋清歡笑眯眯應了,又讓沉星看座。

    尹卿容吶吶謝了,在下首坐下,那兩名叫冬雪和春露的女子緊跟著在她身後站定。

    有小宮女上了茶,復又退下。

    宋清歡端起茶盞,不急不緩啜一口,才漫不經心抬頭看向尹卿容,“長帝姬臉色怎這般蒼白?可是昭國的水土不服?”

    不待尹卿容回話,慢悠悠又道,“這可怎生是好?長帝姬日後可是要在臨都常住的人,還是要及早適應的好。”

    說話間,瞥一眼那位叫冬雪的侍女,“冬雪,可給你們主子請太醫了?”

    冬雪冷不丁被點到名,怔了怔,忙出列回話,“回娘娘的話,殿下說她身體沒有什麼大礙,不願麻煩。”

    宋清歡冷冷覷著她,語聲帶了涼意,“是你們家主子不願麻煩,還是你們不願麻煩?”

    冬雪眸光微動,心知宋清歡是沖著自己來的,也不敢辯駁,只低了頭,作出怯怯狀。

    宋清歡轉了目光看回尹卿容,笑容清淺,“長帝姬,你應該也听說了,本宮略懂些醫術,若是長帝姬不介意的話,不如……讓本宮給你把脈瞧瞧?”

    她說得和善,尹卿容自不好拒絕,否則反倒顯得心中有鬼一般,遂點點頭,勉強扯出一縷笑意,“那就有勞皇後娘娘了。”說著,站起了身。

    身後的冬雪忙上前一步,繞到她身旁,看似殷勤地扶住了她,朝上首走去。

    宋清歡不動聲色地看一眼那名喚作冬雪的侍女,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只很快抬眸,看著走到跟前的尹卿容,“長帝姬坐。”

    尹卿容依言在榻上坐下,又在宋清歡的示意下伸出了手,低低道,“有勞皇後娘娘了。”

    宋清歡淡淡一笑,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尹卿容的手腕有些涼,但脈搏跳動還算有力,听了一會,宋清歡收回了手。

    原本她懷疑甦嬈也給尹卿容下了什麼藥,但現下听來,尹卿容似乎並未中毒,只是單純的體虛而已。

    收回思緒,看向尹卿容,“長帝姬身子沒什麼大礙,許是一路舟車勞頓所致。回頭本宮讓人送幾支老參到會同館,你讓人熬作參湯喝了。”

    尹卿容似有幾分動容,盈盈抬眸看一眼宋清歡,“多謝皇後娘娘。”

    宋清歡拍了拍她的手,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她,臉上笑意忽的隱去,帶了幾分凌厲的氣勢,“今日本宮請長帝姬入宮來,其實還有一事。”

    尹卿容手指幾不可見一顫,抬了頭,“皇後娘娘請說。”

    “本宮听說……長帝姬想嫁給皇上為妃?”宋清歡悠悠開口。

    尹卿容聞言,臉色一變,剛待說話,宋清歡卻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抬眸,清冷的眸光朝一旁的冬雪射去,“本宮有話同你們長帝姬說,你和春露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