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求而不得之人(二更)

    尹湛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一種強烈的屈辱感燃便全身,心中似有無數個爪子在抓撓,體內的怒火勉強克制著才未爆發出來。

    比起其他人的驚訝和不解,他更多的是憤怒和厭憎。

    自他派去跟蹤沈初寒的御林軍離奇斷了聯系之後,他心底就越發不安起來。沈初寒突然間辭去丞相一職本就詭異,而後又突然帶著舞陽帝姬南下,其個中用意,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這一個月派了多少人去查找沈初寒的下落,卻都是無功而返。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都以為是自己誤會沈初寒了。他是個聰明人,知曉自己的忌憚,所以急流勇退,帶了舞陽帝姬隱居于世,再不理朝堂紛爭。

    卻不想——

    自己這麼快就被打了臉。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沈初寒他,注定不是甘于平庸一生的人!

    那麼他跑去昭國,是為了什麼?難道當真是因為覺得自己容不下他,所以去昭國尋求庇護?

    尹湛知道,這也是下首大多數人的想法。然而他卻覺得,沈初寒從來都不是甘心屈居于人下的人,以自己對他的了解,他去昭國的目的,不應該只是單單為了尋求庇護。

    而且,同他一起的,還有蕭濯!

    一想到這個名字,腦中就像要被炸開一般,一種被背叛的感覺燒便全身。

    如果說沈初寒的背叛他還有所預料,蕭濯的背叛,是生生抽打在了他的心上。他那麼真情實感地對他,那麼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到頭來,他卻這般對自己!

    緊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爆出,渾身散發出陰寒之氣,方圓十里內的氣氛仿佛都被凍住,低氣壓籠罩在大殿上空。

    下一次再見到他,自己一定要讓他在身下哭著臣服!

    尹湛不說話,下面的人也不敢吭聲,屏氣凝神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便引火上身。

    殿內的竊竊私語聲漸小,氣氛愈發凝重起來。

    良久,尹湛才抬頭掃一眼底下眾人,眸光深沉陰翳,最後定格在一人身上,“雷愛卿。”

    “臣在。”被點到名的大臣慌忙出列。

    “蕭濯叛逃,西南軍此時動蕩不安,即刻起,免去蕭濯鎮南將軍一職,由你繼任,盡快奔赴前線。”

    那姓雷的大臣一驚,心亂如麻,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在尹湛高壓目光的注視下,只得壓下眼中的驚惶,鎮定好心神,行禮謝恩。

    尹湛“嗯”一聲,寒涼的面上再一次掃過眾人,“從今日起,沈初寒和蕭濯便是我聿國的叛徒,希望諸位愛卿看清楚形勢,不要再做讓朕寒心的事!”

    “微臣不敢。”底下響起一片誠惶誠恐的聲音。

    尹湛起身,再看一眼眾人,冷哼一聲,“退朝。”說罷,大袖一甩,轉身進了側殿。

    眾臣抹一把額上汗珠,對視一眼,不敢多說,沉默著出了大殿。

    這日,尹湛在御書房待了整整一日,連午飯也只是草草用了些東西。

    眼見著天色漸晚,周亞看一眼絲毫不為所動的尹湛,心中掂量片刻,終究還是遲疑著開了口,“皇上,您看,時辰也不早了,您午飯也沒怎麼吃……”

    尹湛終于從面前的奏折中抬了頭,轉頭看一眼周亞,神色依舊陰鷙。沒有一皺,沒有說話。

    周亞訕訕地扯了扯唇角,不敢再多說。

    尹湛卻又開了口,“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的話,已經戌時三刻了。”周亞忙恭謹道。

    尹湛放下御筆,神情意味不明,語氣沉涼,“這麼晚了。”

    “是啊。”周亞接話,“皇上勤政是好事,但也得保重龍體才是。”

    “罷了。”尹湛長長吐盡心中郁氣,眉眼間的光澤微閃。

    周亞說得對,他本就身體不大好,若因沈初寒和蕭濯這事氣壞了身子,得益的只會是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小人。

    這還只是開始,鹿死誰手還不知道,他沒理由喪氣。

    這麼一想,原本抑郁的心境開闊了些許,起身站起,看向周亞,“先擺駕回宮,再傳晚膳。”

    “是。”見尹湛听了勸,周亞一喜,忙不迭下去安排了。

    到了寢殿,晚膳正好備齊,因著尹湛中午沒吃,御膳房多做了不少道菜,就是為了防止尹湛不滿意。

    尹湛其實沒有多大的胃口,但既決定要好好養身體,自然不可能不吃,示意周亞給自己夾了些清淡的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宮女進了殿,在尹湛面前福身一禮,“皇上,淑妃娘娘求見。”

    尹湛握住湯勺的手一頓,眉頭猛地一皺,語氣有些不大好,“她怎麼又來了?”

    這個又,其實有些冤枉宋清羽了。

    說起來,他上一次見宋清羽,還是沈初寒請辭的那天。那日宋清羽得了風聲,既存了打探之心,又存了邀寵之心,他想著不好冷落她太過,雖是萬分厭惡,還是在她宮中過了一夜,那之後,他便沒有再去過後宮了。

    想來,宋清羽今日前來,又是得了沈初寒叛變的消息吧。

    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意,眸光愈冷,沉吟著沒有開口。

    前來通報的宮女也不好多說,只得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等著尹湛示下。

    尹湛本想拒絕。

    但一想到今日早朝時眾人又提起的選秀,不由又一陣頭疼。朝中大臣因為他後宮空置,已經頗有微詞,而且也不知從哪听說了他很久沒進後宮了,更是左勸右勸。

    雖然今日因為沈初寒和蕭濯之事被打斷,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日不選秀,這些臣子便一日不得安寧。

    嘴上說著是為了涼國的江山社稷為了他的子嗣後代著想,其實還不是為了將自家女兒孫女塞進宮來,好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如今沈初寒離開朝堂,丞相之位暫時空懸,朝中勢力被重新洗牌,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人人都想將這滔天的權勢抓在手中。

    對于這些老狐狸的心思,尹湛心中跟明鏡似的。

    但這確實是平衡各方勢力的好機會,哪怕他心中再不願,也無法逃避這個實際的問題。之前想著能拖一陣是一陣,但沈初寒此舉,無疑讓整個涼國的處境更加危險,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先穩定好國內的局勢,才能一致對外。

    至于宋清羽。

    她是聿國和涼國之間的橋梁。

    昭國軍隊迎了沈初寒和蕭濯入昭,就說明昭帝和沈初寒間一定達成了什麼協議,明知沈初寒叛出涼國還接納他,那麼昭國對待涼國今後的態度,就值得深思了。

    這種情況下,他的確不能再與聿國交惡。

    想到這里,嫌惡地皺了皺眉,抬頭看向通報的宮女,“宣她進來。”

    “是。”宮女舒一口氣,如蒙大赦般退出了殿外。

    很快,有環佩叮當聲傳來,出現在殿門口的,正是一襲俏麗宮裝的宋清羽,唇角含笑,身後跟著兩名宮女,正分花拂柳而來。

    宋清羽目光落在上首的尹湛身上,嘴角一抹嬌俏的笑意,直直地望著尹湛,行到了他跟前。

    “臣妾見過皇上。”

    “淑妃免禮吧。”尹湛淡淡道。

    宋清羽的目光在尹湛面前的飯桌一掃,略有詫異,“皇上還未用晚膳?”

    尹湛“嗯”一聲,“淑妃用過了麼?”

    宋清羽上前兩步,“臣妾已經用過了,皇上日理萬機,真是辛苦。”

    尹湛低頭喝了口湯,沒有說話。

    宋清羽眸色一轉,給周亞使了個眼色,然後接過他手中的銀箸。

    周亞抿了抿唇,一彎腰,退至了一旁。尹湛雖不喜宋清羽,但她畢竟是淑妃,他一個小小的內侍,自然沒什麼好說的。

    宋清羽攏住袖子,微微彎腰給尹湛夾菜。

    聞到她身上飄來的淡淡幽香,尹湛微微聳了聳鼻尖,擺擺手道,“罷了淑妃,不用你忙活了,坐吧。”

    周亞聞言,忙又上前接過筷子。

    宋清羽瞥了尹湛一眼,有些忐忑又有些欣喜地坐了下來。

    “淑妃要陪朕一道用膳麼?”尹湛涼涼開口。

    宋清羽一喜,點頭道,“那……臣妾便再用一些吧。”陪皇上用膳,這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榮寵,就算她此時腹中再飽,也不可能拒絕。

    周亞命人送了套碗筷上來,又照宋清羽的吩咐,給她盛了碗湯。

    “皇上,您多吃些。瞧著您最近都瘦了,臣妾看在眼里真是心疼。”喝了幾口湯,宋清羽拿帕子沁了沁唇,柔柔開口道。

    尹湛抬眼看她一眼,“淑妃也听說今日朝中之事了?”

    宋清羽臉色微微一僵。

    上次沈初寒辭官時她來打探,尹湛就已經很不悅了,此時听得他再這麼問,宋清羽心中難免打起了小鼓,支吾著不知如何開口。

    尹湛放下筷子側身朝她望來,語氣居然難得的溫和,“這麼大的事,想來淑妃也從別處知曉了。”他沉沉嘆一口氣,“朕沒想到,沈初寒竟這般膽大包天!”

    听到他這話,原本還忐忑不安的宋清羽一怔,很快回了神,跟著附和道,“是啊!臣妾听到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皇上對他那般器重,他居然做出這等背信棄義之事來!”

    尹湛低頭沉默不語。

    宋清羽卻沒說夠,“皇上,難道就這麼放任他過河拆橋的舉動麼?”

    尹湛苦笑一聲,“他如今人已到了昭國境內,除非朕同昭國正式宣戰,否則又能耐他何?”

    宋清羽一臉義憤填膺,“他人跑了?那宋清歡呢?宋清歡也跟他一起跑了麼?”

    听到這里,尹湛心神微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看來,這才是她今日前來的目的。她和舞陽帝姬之間,還真是積怨頗深啊。

    腦海中不經意間浮現出宋清歡那張清冷的臉龐。

    宋清羽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尹湛卻全然沒有听進去,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宋清歡的容顏。

    沈府他已經派人查過了,如今早已成了一個空架子,想來沈初寒早有準備,舞陽帝姬,自然也早就不見了蹤影。

    看一眼身旁一臉怨懟的宋清羽,再想想清冷靈慧的宋清歡,頓時高下立現,不知為何,腦中突然產生一股懊惱的情緒。

    如果當初他不是派沈初寒前往聿國提親,此時在陪在他身邊的,是不是就會是舞陽帝姬了?

    他突然發現,他雖不喜歡女人,可若那個女人是宋清歡,似乎也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為什麼這樣?

    思來想去,大概是因為宋清歡身上,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氣質。她不同于那些矯揉造作的女人,成日涂脂抹粉,讓人惡心。她仿佛一道雪山上流下的潺潺清泉,滌蕩走他心中對女人的憎恨和厭惡。

    “皇上?”宋清羽終于察覺到了尹湛的異樣,身子微微傾來,怯怯開口。

    鼻端那股淡淡清香愈加明顯,幽然清甜,不似脂粉香,卻又有幾分好聞。他隱約記得,宋清羽身上,從前搽得並不是這樣的香料。

    抬了頭朝宋清羽望去,眼前突然有幾分模糊。

    朦朧間,他看見眼前的宋清羽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他方才還在嘆求而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