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母妃忌辰

    昭帝眉頭一皺,忙身子前傾,一眨不眨地朝林子出口望去。

    那騎在馬背上打頭的一人,瞧著頗為眼熟,微眯了眼眸仔細一看,正是君熙,身後還跟了一人,果然是君徹口中的聿國五皇子宋暄!

    昭帝的眉頭皺得更狠了,死死盯住越馳越近的君熙,眼中暗流涌動。

    心思沉浮間,君熙和宋暄已經行到了跟前,翻身下馬,朝昭帝抱拳一禮,然後將手中旗子恭恭敬敬呈上。

    昭帝打量了兩人一瞬,方沉沉開口,“免禮吧。”

    兩人謝恩起身。

    起身的瞬間,宋暄不動聲色地朝周邊坐著的人一掃,見宋清歡安然無恙端坐其中,不由舒一口氣。

    那廂,宋清歡見宋暄毫發無傷地回來,緊繃的神經亦是一松。

    昭帝盯著他們遞來的旗子,想著君徹之語,臉頰處肌肉抖了一抖,勉強壓下心底復雜情緒,轉頭示意內侍接了,然後目色沉沉地盯了君熙許久,方開口,“給五皇子和聿國五皇子賜座。”

    很快有內侍上前,引著兩人入了座。

    宋暄在宋清歡身旁坐下,宋清歡湊過來些,壓低了聲音道,“五皇兄,一切可還順利?”

    宋暄點頭,“你呢歡兒?沒出什麼事吧?”

    宋清歡搖頭,“我沒事。”中春風露的事,她自然不會同宋暄提起,以免白白惹得他擔心。想了想,又道,“沈相同我一塊。”

    宋暄先是微訝,看一眼不遠處的沈初寒,心思定了定,朝宋清歡笑笑。

    有沈相在,想來歡兒就算真遇到什麼危險,沈相也是輕而易舉便解決了,絕不會讓歡兒受到任何傷害。

    甄選賽前眾人便簽了生死狀,一旦踏入知返林,便是生死有命,無論後果如何都由個人一應承擔。君瀚若死,哪怕是君家人自己殺死的,原則上,昭帝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所以,盡管現在他很想找君熙問個明白,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只能收斂自己焦躁的情緒。

    不過片刻,三聲渾厚的鼓聲響起。

    夕陽散發出最後一抹余暉,將天空染成了瑰麗的橘色,覆在每個人神情各異的臉上。

    亥時到,甄選賽結束了。

    昨日進入知返林中的參賽者,除去退賽的君晚和甦妍,還有三人未歸——

    昭國四皇子君瀚,宸國二皇子甦景鑠,聿國大皇子宋懿。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個時候還未回,多半是回不來了。

    昭帝的臉色如同越來越暗的天色一般,愈加難看,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情緒起伏得厲害。

    可是,心中再多的不忿和焦躁,這會子也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表現出來,深吸一口氣沉澱片刻,看向身後內侍,“派人去知返林。”

    不管那三人如今是死是活,總歸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更何況,若君瀚當真遭遇了什麼不測,他的尸體,也是最關鍵的證據。

    內侍應聲下去安排。

    昭帝這才緩緩看向眾人,“恭喜諸位,在此次甄選賽中勝出。接下來,就請各位好好準備接下來的奪劍大會吧。”

    眾人紛紛行禮謝過,起身準備回臨都。

    昭帝看一眼君徹和君熙,眼中暗色涌動,氣息沉沉。

    君熙敏感地察覺出昭帝的神情有幾分不對,不由抿一抿唇,神情愈加清寒。

    得了昭帝準許,其他人紛紛起身,往停放馬車處有去。

    宋清歡朝沈初寒望一眼,相視一笑算是暫別過,然後看向宋暄,“五皇兄,我們走吧。”

    宋暄“嗯”一聲,目光望向某處,似有幾分心不在焉。

    宋清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五皇兄,怎麼了?”

    宋暄收回目光,遲疑一瞬,開口道,“方才,你們是第幾個到的?”

    “我們在君徹之後到的。”宋清歡不解,“有什麼不妥麼五皇兄?”

    “你可听到君徹同昭帝說了什麼?”

    宋清歡搖頭,“我們來之後他們便沒單獨再說過話了。”

    宋暄應一聲,神情有幾分凝重。

    宋清歡微一思忖,大約也猜到了幾分,若有所思看一眼不遠處微落于人後的君熙,“五皇兄,可是五皇子他?這兩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看到宋暄與君熙居然一道回來,說不好奇自是假的。

    宋暄收回目光,壓下心底隱憂,朝宋清歡寬慰一笑道,“這兩天發生太多事了,回去路上我同你一說。”

    “好。”宋清歡應了,遂壓下心底的胡亂猜想,隨宋暄一道,上了同一輛馬車。

    眾人一一上了車。

    沈初寒目送著宋清歡與宋暄一道上了馬車,方不疾不徐,緩步朝自己的馬車而去。

    忽的,感到一道濃烈的審視目光落于自己面上,徐徐抬眸望去,正見君徹站在馬車前,負手而立,眸光幽暗,沉沉望向這處。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沈初寒神情依舊涼淡,起一絲波瀾。

    君徹的目光卻是在他面上那塊銀色面具上沉沉打量許久。

    片刻,沈初寒眸色愈冷,收回目光,邁開修長的腿,抬步上了馬車。

    簾子落下,隔絕了君徹打量的視線。

    他這才垂了眼瞼,目色沉沉也上了馬車。

    車隊緩緩駛動起來。

    暮色四合,道旁暗影重重,一如每個人心底不一的心事。

    君徹半倚在車壁上,雙目緊閉,一臉疲累。

    須臾,他睜眼,看一眼手臂上被自己劃傷的口子,緊緊一咬牙。

    他知道,他現在還絲毫不能松懈,一回宮,父皇就必會召見他和君熙對質。成敗與否,就在此一舉了。

    所有的人證都已被他解決,至于宋暄,昭帝心中對他已然不信,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思及此,微微松了口氣。

    只要能過了這一關,他奪得太子之位上的最大障礙便已解決。

    只是——

    雖如此,心中仍有隱憂。

    那就是,涼國丞相沈初寒。

    沉沉睜眼,挑起車簾朝外望去。

    此時已經駛上了官道,兩旁是高高的灌木叢,被風一吹,波浪般輕舞。昭國的車隊先行,身後跟著長龍般的車隊,蜿蜒一路。

    他的目光定在車隊中沈初寒的車輦之上,眸底陰翳愈濃。

    世人皆知,昭國有三位皇子一位帝姬,卻不知,昭國本還有一位皇子,行三,號殊,乃蕭貴妃之子。

    先涼帝在位時,好武力擴張領土,一路打到了昭國邊境。昭帝派兵抵抗,兩國各有勝負,涼國佔據上風。

    後兩國簽訂休戰協議,未表誠意,昭國派出三皇子君殊前往盛京為質。

    只三皇子為早產兒,本就體弱,在前往盛京的路上偶感風寒,舟車勞頓一直未見好。本以為只是小病,不想,這風寒卻愈演愈烈,至後竟高燒不退,還未到達盛京便一命嗚呼。

    消息傳到盛京和臨都,俱是一片嘩然。

    不過,昭國的誠意已然傳達,涼帝便也沒有再為難。念三皇子客死異國他鄉,實在淒涼,遂派人運送大量冰塊出城,預備將三皇子的尸體冰封住,照原路送回臨都。

    沒想到,涼帝派去的人尚未到,昭國使團駐扎處突起大火,火勢綿延,將所有的物資糧草都燒了個精光,更為詭異的是,那火還燒到了停放三皇子棺槨的營帳。等到滅了火勢,三皇子的尸體已經被燒了個精光。

    因著這事實在過于匪夷所思,所以兩國很快起了風言風語,言三皇子死得蹊蹺,所以才會天降預兆。

    這話卻也不是空穴來風。

    彼時三皇子在昭國地位尷尬。備受昭帝寵愛的蕭貴妃因病去世,昭帝不願睹其思佳人,這才遣了三皇子往涼國為質。

    可即便如此,昭帝對蕭貴妃愛近乎變態,即便蕭貴妃已死,她對昭帝的影響仍不可小覷,萬一昭帝愛屋及烏,這太子之位最終花落誰家,仍是個未知數。

    所以,朝中想讓三皇子死的人很多。

    而那些風言風語指向的矛頭,便是其他三位也有可能成為太子的皇子。

    然而,三皇子到底已死,再多的猜測,也沒法讓死人復生,此事便漸漸這般不了了之,再無人提起。

    但是——

    這些市井流言,君徹卻是全然不信。

    當年三皇子對他們而言,的確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更何況,彼時的昭帝甚至有廢皇後立蕭貴妃為後的打算,這讓其他人都未免有些惶恐不安。

    因此,听到三皇子被昭帝選為質子的消息時,幾人都松了口氣。然而,只是為質,不是沒有卷土重來的可能性,若是能趁此機會斬草除根,才能徹底根治了這心病。

    而對太子之位勢在必得的他和君瀚,自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紛紛派了殺手前去刺殺三皇子。

    只不過他們的人還未得手,三皇子便死了。

    這些年,他年紀漸長,對于當年的事卻漸漸開始懷疑起來。

    彼時他還年幼,刺殺之事是他已去世的母妃程昭儀一手操辦的,現在想來,三皇子因病去世一事,實在又太多一點,更何況,他的尸體還在那場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他派人調查了好幾年,才查出了些蛛絲馬跡。

    很有可能,三皇子當初確實沒死,而是改頭換面在涼國生存了下來。他懷疑,如今的涼國丞相沈初寒,極有可能就是當年未死的三皇子。

    所以,聿帝生辰,四國派使賀壽,他也偷偷將自己的人混在了昭國使團中,意圖伺機取了沈初寒的性命。

    若沈初寒當真是當年的三皇子,他便替自己除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若不是,以沈初寒的驚才絕艷,涼國勢必會在他的帶領下走向一個新的高度,此時殺了他,也是為昭國解決了一個潛在的敵人。

    只可惜,他都出動了無痕宮的人,卻仍然沒能得手。

    這一次沈相來臨都,他本以為能瞧見沈相的廬山真面目,從而解了自己的疑惑。畢竟,除非沈初寒徹底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否則,即便如今長大五官有所變化,也總能看到小時候的影子。卻不想,沈相竟然帶了半張面具。

    這讓他心中愈發起了疑心。

    如今君瀚已死,君熙被自己嫁禍,如果沈相當真是當年的三皇子,他,便是自己如今的頭號對手。

    君徹長舒一口氣,眼底算計愈濃。

    既然都到了自己的地盤,他怎麼也不能讓沈初寒活著出臨都不是?

    這邊君徹心思翻涌,另一廂,宋清歡和宋暄所在的車廂內同樣氣氛沉郁,兩人面色俱是凝重。

    宋清歡盯著宋暄,眸底暗涌,久久不能平靜。

    方才,宋暄將兩人在知返林分別後發生的所有事都同她說了一遍,不過短短兩天,她竟不知,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

    而最讓她詫異的,還是君熙。

    沒想到,君熙竟是女兒身!

    難怪她總覺得君熙長得委實有些清秀得過分,原來這個中竟有這等緣故。

    “方才昭帝看君熙的眼神有幾分不對勁,我擔心,君徹同他說了什麼。”宋暄開口,語氣沉沉,眼中有隱憂。

    宋清歡若有所思望他一眼,“以君徹的性子,絕不可能就這般坐以待斃。他沒能在知返林中殺掉君熙,我看,他勢必還留有後招。”

    宋暄點頭,“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君熙性子涼淡,玩心計,我擔心她玩不過君徹。”

    宋清歡應一聲,忽然眉頭一挑,笑眯眯地望著他。

    宋暄被她看得起了幾分赧意,“歡兒這般瞧著我作甚?”

    “我只是不知道,五皇子何時對他國的內政起了興趣。”

    宋暄有些心虛地別開眼,清了清嗓子道,“那個昭國若起了內訌,對我們而言也有好處不是麼?”

    宋清歡笑意更深,“當真是這個原因?我看,五皇兄如今與君熙也是共患難過的人,怕不是生出了什麼憐憫之心吧?”

    宋暄長睫抖了抖,“我我只是覺得她的性子有些像從前的你,所以關注了些。”

    宋清歡意味深長地“哦”一聲,笑而不語,須臾,啟唇寬慰道,“五皇兄放心吧,我看,君熙女子之身,還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而不被人察覺,定也不是什麼平庸之輩。此事,她當初能當機立斷地逃走,就必有可能能掰回這一局。”

    宋暄點頭應是,怕宋清歡再打趣他和君熙,慌忙叉開話題,說起了別的事情。

    車隊一路疾行,終于在深夜趕回了臨都。

    各國皇子帝姬自回了會同館,而君熙和君徹,果然被昭帝傳召進了宮。

    昭帝寢殿中的燈亮了許久。

    兩個時辰過後,殿門才緩緩打開,從中走出臉色鐵青的二皇子君徹,身後跟著五皇子君熙,不急不緩,神態平靜,與君徹的氣急敗壞形成鮮明對比。

    走至分岔路口,君徹轉身,腳步微頓,晦暗陰鷙的目光在身後的君熙身上一頓,冷哼一聲,匆匆拂袖離去。

    君熙緩緩抬頭,看向天上圓月,長長吐盡心中濁氣,抬步朝寢宮走去。

    兩個時辰前,帝宣她和君徹對峙。

    意料之中的,君徹果然反咬了她一口,竟言君熙是她所殺。

    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她冷靜地听完君徹的控訴,然後一一指出他話語中的漏洞。

    君徹言其肩膀上的傷口是君熙所傷,君熙也不辯解,只讓昭帝傳太醫入殿,替君徹驗傷。若那傷口是她所傷,兩天的功夫,必結有淺淺痂痕,可君徹的傷口分明還很新,不可能是過了一天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栽贓嫁禍于她而自導自演了一場戲罷了。

    君徹略顯驚慌,駁其傷口在今日打斗中重新開裂,舊傷未愈,再添新傷。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退讓。

    君熙卻也不糾結此問題,指出了一個決定性的證據。她是左撇子,拿劍從人背後刺入時,此傷口形狀必是從右上至左下。而正常人右手持劍,拿劍從背後刺入,傷口形狀必為左上至右下。

    所以,君瀚究竟是何人所傷,等明日他的尸體找到,便可真相大白。

    昭帝听完兩人的陳述,臉色愈加難看,眸中暗涌,看不出心中所想。須臾,揮手譴了兩人下去,只冷冷囑咐了一句話,便是讓兩人好生準備八日後的奪劍大會。

    話雖如此,君徹心知昭帝終究是信了君熙的話,不敢再辯,只得行禮退出了殿外。

    他沒想到,千算萬算,竟算漏了君熙是左撇子這一點!

    心中恨恨,連帶著連宋暄也恨上了。

    若不是半路殺出他這個程咬金,自己早就已經取了君熙的性命,哪還有今日這一出?!

    緊緊一攥拳頭,臉色愈加陰沉難看。

    他知道,他若想翻盤,唯一的機會,便是八日後的奪劍大會了。只有成功拿到蒼邪劍,昭帝才有可能將此事揭過不提,否則,單憑他殘殺手足這一條罪名,就足夠他被褫奪皇室身份,逐出京城了!

    心底不安,加快腳步匆匆回了宮。

    *

    甄選大賽後,各國皇子帝姬仿佛都傷了元氣,閉門不出,開始為八日後的奪劍大賽緊張地做著準備,畢竟,他們千里迢迢來臨都,成與不成,就在八日之後了。

    這日,一輛馬車駛出桑梓巷,出城門往城郊而去。

    車上坐著的,正是一身素衣的沈初寒和宋清歡。

    這幾日下了幾場雨,街上都是濕漉漉的痕跡,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出本來的顏色,泛著晶晶的光澤,空氣中有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車中有一段的空冷壓抑,兩人都沒有說話。

    宋清歡抬眸看一眼身側的沈初寒,抿抿唇,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幾分涼意,一如他眼底的寒涼,看得宋清歡有幾分心疼。

    “阿殊”她沉沉開了口,張了張唇,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今日,是沈初寒母妃的忌辰,他們正是在去往其墓地的路上。蕭貴妃雖為貴妃,卻並未葬入皇陵,而是被秘密葬在了城郊一處風景絕美之地。

    沈初寒似從沉思中回了神,朝宋清歡擠出一抹笑意,示意她不用擔心。

    “自八歲離京,我已經十二年沒來看過母妃了。”須臾,沈初寒終于涼淡開口,眼中有著濃烈的哀傷。

    “你的苦衷,母妃都知道,一定不會怪你的。”宋清歡柔聲寬慰。

    許是宋清歡的這一聲“母妃”寬慰到了沈初寒,他抿一抿唇,眼底哀涼退去些許。

    馬車疾馳,行了約莫兩盞茶的時間,終于停了下來。

    宋清歡被沈初寒牽著下了車,目光四下望去。前世沈初寒曾好幾次想帶她來這里看看他母妃,卻總因種種原因未成形,此時一瞧,才發現蕭貴妃的墓地在一處山谷之中,方才慕白正是帶他們穿過了一條狹窄的山谷入口。

    谷中遍植鮮花,此時夏日,百花齊放,蝴蝶翩躚,一派人間仙境的模樣。

    慕白留在了谷口,沈初寒則牽著宋清歡輕車熟路地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會路,隱約能瞧見前頭高聳的墳塋和墓碑,沈初寒眸色波動幾許,加快了腳步。

    走到墳前,宋清歡尚未來得及細細打量,忽覺沈初寒牽著自己的手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

    她吃痛,詫異地朝沈初寒看去。

    卻見他原本柔和下來的神情驟然色變,眼中一片冰涼冷寂!</td></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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