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論律當斬!

    宋清漪微有訝異,瞥一眼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的陸蓁蓁,心底冷笑,看向前來通報的宮女道,“請太子進來吧。”

    宮女應一聲,退出了內殿。

    很快,珠簾聲又響,這一次,進來的正是太子宋琰。

    宋琰身穿一身絳紫色圓領袍衫,腰系金銀雙線絲帛帶,足蹬墨色繡雲紋六合靴,端的是器宇不凡,貴氣逼人。

    聿國的皇室基因極好,除開性子不說,皇子各個都是豐神俊朗,器宇軒昂。

    陸蓁蓁從前也遠遠見過宋琰幾面,只從未這般近地觀察過他的容貌。此時見之,不免心神搖曳,面露桃花之色。

    宋清歡淡淡睨一眼陸蓁蓁,瞧見她臉上露出的緋紅,心中不免嗤笑。

    陸蓁蓁對太子妃之位本就虎視眈眈,此時再見到宋琰一表人才的模樣,怕是更存了勢在必得的心了。

    宋琰走了進來,目光一掃,見除了宋清漪和宋清歡,還有個不大認識的小姑娘在這兒,不由一怔,很快想到了什麼,眸底一抹異色。

    “皇姐,七皇妹。”他朝著兩人微微一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又落在陸蓁蓁身上,面上只做不知,微露狐疑之色,“不知這位姑娘是……?”

    宋清漪唇微啟,剛要出聲,陸蓁蓁卻搶在她面前開了口,朝宋琰盈盈一福,眼中秋水流埽 拷殼憂擁潰 靶﹀ 櫟瑁  擁釹隆!br />
    蓁蓁?

    宋琰狐疑地打量了她幾眼。

    他雖然心中已有了猜想,但並不記得長寧郡主的閨名,只得求助似的看一眼宋清漪。

    宋清漪被陸蓁蓁搶了話頭,心中有幾分不滿,見宋琰看來,也只冷冷地介紹了一句,“這位是長寧郡主。”

    “原來是和婉皇姑母之女。”宋琰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也朝陸蓁蓁微微點了點頭。

    陸蓁蓁眼中流光更甚,看他一眼,復又低了頭。

    “給太子看座。”宋清漪開口吩咐身後的繪扇。

    繪扇請了宋琰在宋清歡和陸蓁蓁的對面坐下,又給他上了茶,方退回了宋清漪身後。

    “琰兒今日怎的有空來我宮中?”宋清漪與宋琰是一母同胞,關系頗好,言談間便也隨意。

    她雖知道宋琰今日是為了和婉長郡主和陸蓁蓁而來,但陸蓁蓁在此,也只得裝作不知,隨口起了個話題。

    “許久沒來過皇姐宮中了,來看看皇姐,沒想到七皇妹和長寧郡主也在,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宋琰笑著道,語氣不疾不徐,讓人如沐春風。

    陸蓁蓁眸色亮晶晶地望著他,艷羨道,“太子殿下和平陽表姊的感情可真好。”

    宋琰看向她,微微打趣道,“我記得皇姑母只得長寧表妹一女?長寧表妹莫不是想要個兄弟姊妹了?”

    陸蓁蓁並不想要兄弟姐妹,一有了兄弟姐妹,母親對她的寵愛勢必會減少,她才不喜歡這樣。可是宋琰這般問起,她哪里好意思說不,紅著臉點頭道,“若是能有兄弟姊妹一起,倒也是極好的。”

    宋清漪睨她一眼,眸光略過她臉頰的胭脂色,眼底一抹冷意,面上卻愈發和氣起來,抿唇笑笑,“這有何難,讓皇姑母再生一個便是。”

    陸蓁蓁尷尬地咧了咧嘴,尚不知如何接話,听得宋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長寧表妹若不介意,把我當做你的兄長便是。”

    宋清歡一听這話,頓時就樂了,好整以暇地看著陸蓁蓁的反應。

    果然,陸蓁蓁的笑意僵在了唇邊。

    她是要做太子妃的人!才不要做太子的妹妹!眼珠子轉了轉,生硬地笑兩聲,轉了話題,“我許久沒來過建安了,不知建安城中有什麼好玩的?”

    宋清漪眼底有不屑一閃而過,嘴上依舊溫柔地接過話頭,“哪天長寧表妹得了空,我帶你上街逛逛。”

    宋琰跟著點頭。

    陸蓁蓁微微歪了頭,大眼楮忽閃忽閃,露出一副天真浪漫的神情,“太子殿下也跟著一起去麼?”

    宋琰尷尬地笑笑,“近日怕是不行,父皇那里還有些政事讓我去處理。”

    陸蓁蓁的心思這般明顯,他如何看不出來,而且和婉長郡主入京的目的,他也從母後那里听說了。

    所以一听到和婉長郡主和長寧郡主入宮的消息就匆匆趕了過來,為的就是來打探打探情況。他只小時候見過長寧郡主一面,後來便再沒見過,心中到底生出幾分好奇。

    只是這會子親自一見,頓時就沒了興趣。

    這長寧郡主模樣倒是尚可,可行事做派還跟個小姑娘似的,這樣的人,如何能助他成大業,成為他的賢內助?

    陸蓁蓁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不過,她很快明白這不是在家中,對面坐著的可都是比她金貴的人物,頓時不敢再黑臉,略顯尷尬地笑笑,“也是,太子殿下有正事要忙,自然沒空同我們一道上街閑逛。”

    宋清歡在旁邊看著,心中無聊得緊。

    她這麼想著,便也懶得掩飾,以手掩面打了個呵欠。

    原本她這動靜並不大,但陸蓁蓁方才說完那話,大家各懷心思,一時沒人接話,呵欠聲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三人紛紛朝宋清歡看來。尤以陸蓁蓁的神情最為難看,眼眸圓瞪,似帶了一絲控訴。

    宋清歡卻也不慌張,清清爽爽朝幾人一笑,“抱歉,昨夜沒睡好,讓諸位見笑了。”一頓,繼續道,“二皇姐和太子殿下若是不介意,可否容舞陽先行告退?”

    她原本就是被宋清漪硬拉來的,坐了這麼一會早就想走了。這會子太子也來了,宋清漪還留著她在這里作甚?

    陸蓁蓁想做太子妃,自然是可著勁兒巴結宋清漪,自己在不在這里,對她都沒有什麼差別,說不定她還嫌自己礙事呢!

    這灘子渾水,她才懶得。

    宋清漪愣了一瞬,方才重新掛上笑意,善解人意道,“既然舞陽累了,那便先回去好好歇著吧。等我們定好了哪日出宮游玩,我再派人去通知你。”

    在外人面前,她一向都是這麼一副溫柔可親的口吻。宋清歡也正是吃準了她這點。

    陸蓁蓁見此,心中對宋清歡的不喜又加深了幾分,只覺得她性子沉悶又沒有禮數,對比起來,宋清漪又溫柔又體貼,簡直跟仙女兒似的。

    宋清歡便起身,朝太子和宋清漪行了禮,又看一眼皺了眉頭的陸蓁蓁,帶著沉星流月娉娉裊裊地離開了昭華宮。

    她一走,陸蓁蓁便忍不住了,嘴巴一噘,抱怨道,“平陽表姊,舞陽表姊是不是不喜歡我?”

    “沒有的事,舞陽今兒只是累了,長寧不要多想。”宋清漪巴不得人人都不喜歡宋清歡,嘴里卻假惺惺地替她說著話,襯托得她的性子是愈發溫婉可親。

    陸蓁蓁年紀尚小,哪里分辨得了虛情和假意,聞言嘟噥一聲,也沒有多說,只揚眉看向她道,“還是平陽表姊好,又溫柔又大方。”

    宋清漪抿唇笑笑,面上仍是一片清清淡淡,心里頭卻極為受用。

    宋清歡一走,氣氛仿佛活躍了不少,陸蓁蓁更加賣力地在宋琰面前表現自己,殊不知落在宋琰眼中,卻愈覺得她不成熟,對她徹底沒了興致,只不好明說。待了一會,也找借口告辭了。

    宋琰一走,陸蓁蓁頓時就蔫了下來,又隨意聊了幾句,也開口告辭。

    宋清漪便也不留,喚了繪扇送她出宮,派了兩個小內侍一路跟著。

    目送著陸蓁蓁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宋清漪嘴角和煦的笑容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就這樣的心性,還想當琰兒的太子妃?簡直是痴心妄想!

    冷哼一聲,拂袖進了殿內。

    *

    宋清歡果然沒有猜錯,繼陸蓁蓁和寧姝之後,又有一方勢力蠢蠢欲動起來。這次行動的,是魏家。

    自魏芷彤入宮為後,明里暗里給魏家謀了多少利益,這下一任太子妃人選,魏家又怎會輕易拱手讓人?

    但魏家長房並無適齡女子,二房又是庶子出身,雖有位待嫁的姑娘,但到底身份太低,無法與各世家貴女匹敵。

    這時,魏家把目光投向了其他旁支嫡女。

    魏家祖籍豫州,魏嶸一支為嫡系,入朝為官後定居建安。其他旁支卻仍留在豫州發展。魏嶸的母親魏老夫人不喜背井離鄉,當初便沒有隨魏嶸一家上京,而是留在了豫州祖宅,與小兒子共同生活在一起。

    此番听得諸皇子選妃一事,為了魏氏的長遠發展,已逾七十歲高齡的魏老夫人親自帶著二房最出色的嫡女,她的嫡親孫女魏芊語入京了。

    豫州離建安並並不遠,所以盡管寧氏帶著寧驍和寧姝先出發,但魏老夫人和魏芊語還是趕在他們之前先到達了建安。

    到了建安後,魏老夫人和魏芊語在魏府安頓下來,開始為月底的選秀大典做準備。

    在這之前,魏老夫人自然是要進宮與皇後踫個面的,隨行的,除了魏芊語,還有二房嫡女,魏熠的妹妹魏娉婷。

    原本魏娉婷並沒有在選秀名單上,但最近二房揪著大房無後一事不放,什麼事都要插一腳。皇後為了息事寧人,只能暫且同意。

    這日,天氣和暖,一輛馬車出了魏府,穩穩當當往皇宮駛去。

    到了南華門處,馬車停了下來。魏芊語和魏娉婷先下車,一左一右將魏老夫人攙扶了下來。

    皇後已經派琉璃親自在宮門處等著了。

    琉璃見馬車上下來的正是位老夫人,心里明白,忙堆著笑上前,恭恭敬敬道,“請問可是魏老夫人和兩位魏姑娘?”

    魏老夫人點點頭,也客客氣氣道,“姑娘是……?”

    琉璃忙朝她行了個禮,愈發恭謹起來,“奴婢是皇後娘娘身邊當差的,老夫人叫奴婢琉璃便好。”說著,朝前側身一讓,“老夫人和兩位姑娘請隨奴婢來。”

    進了南華門,琉璃領著魏老夫人和魏芊語、魏娉婷往長樂宮去。魏老夫人曾來過一次皇宮,又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所以面上神情倒是平靜。

    魏芊語和魏娉婷卻是第一次來宮里,乍一見這金碧輝煌瓊樓玉宇的景象,心中驚奇萬分,目不轉楮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魏芊語尚好,畢竟是嫡女,又得魏老夫人親自教養,眼界氣度都高過魏娉婷,所以心中雖也驚奇,卻只偶爾掃視一番,並不顯得太過。

    一旁的魏娉婷就有些夸張了。瞪大了雙眼,貪婪地左瞧瞧又看看,時不時還指著某處贊嘆一番。

    魏老夫人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只是礙于琉璃在場,也不好直接出口訓斥,只趁著琉璃不察,瞪了魏娉婷一眼。

    魏娉婷這才收斂了些。

    走了一會,到了御花園處,遠遠地前頭走來三人。琉璃一見,眉眼間閃過一絲異色,放慢了腳步。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宋清歡和流月沉星。

    此時,宋清歡也見到前面走來了幾人,微眯了眸子一瞧,認出前頭領路之人正是琉璃。

    琉璃是皇後心腹,能得她親自引路之人,定然不是什麼普通角色。

    莫非……也是為了選秀一事而來?

    這麼一想,不免存了幾分心思,眸色一轉,直直朝琉璃迎了上去。

    人都到了跟前,琉璃想避也避不開,只得朝宋清歡福身行禮,“奴婢見過殿下。”

    安陽帝姬遠嫁,如今這宮里頭能被稱為殿下的女子,就只有平陽帝姬和舞陽帝姬了。

    魏老夫人立馬明白過來眼前這個膚光勝雪皓齒明眸的女子是誰,朝魏芊語和魏娉婷使了個眼色,顫顫巍巍朝宋清歡行禮,“老身見過殿下。”

    魏芊語和魏娉婷也想明白了宋清歡的身份,忙不迭跟著行禮。

    宋清歡笑笑,打量了三人幾眼,然後看向琉璃,“這三位是……?”

    琉璃不敢不答,只得簡單介紹,“這位是皇後娘娘的祖母,魏家老夫人。這兩位是魏家的姑娘。”

    “原來是魏老夫人,失敬失敬。”宋清歡微微欠身,清冷的眸光意味深長地在魏芊語和魏娉婷面上掠過,又開了口,“不知兩位魏姑娘怎麼稱呼?”

    “小女魏芊語。”

    “小女魏娉婷。”

    “兩位姑娘是京中人士?怎的本宮之前從未見過?”宋清歡面露好奇,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這兩名女子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又得皇後親自召見,看來——果然是魏家推出來的選秀人選。

    只不知是哪一房哪一支?

    她問完這話,左側那位身量稍高叫魏芊語的姑娘猶豫一瞬,落落大方開口道,“回殿下的話,民女乃豫州人士,最近才隨曾祖母入京。”

    魏氏祖籍豫州,這點宋清歡是知道的,听完魏芊語的話,心中頓時明了。這位魏芊語,就是魏氏旁支嫡女。既然能得魏老夫人相伴上京,看來也是族中同齡女子中的佼佼者。

    另一名叫魏娉婷的女子也猶豫著開口道,“民女是京中人士,只是從未入過宮,許是因為如此,殿下才未見過民女吧。”說到這里,她神情略有幾分尷尬。

    宋清歡頓時明白過來。

    這位魏娉婷,應該就是京中魏家二房之女,那日宋清漪提到的魏熠之妹。

    不過,以魏娉婷的身份也敢肖想皇子妃?怕是做皇子側妃都不夠格吧。

    倒是這位魏芊語,雖非嫡支,行事倒是落落大方,難怪魏家不遠千里也要將其送至京城。她雖沒有深入接觸,但就目前看來,魏芊語的競爭力確實比陸蓁蓁要強很多。

    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只神色如常地點點頭,“原來如此。”說著,看向琉璃,“既然皇後娘娘找幾位有事,那本宮便不打擾了。”

    琉璃正有幾分惶恐,生怕魏芊羽和魏娉婷透露太多訊息,皇後娘娘知道後不喜,見宋清歡出言告辭,心中一喜,忙點頭應道,“殿下好走。”

    魏芊羽和魏娉婷也跟著行了禮。

    宋清歡一頷首,帶著流月沉星走遠了。

    琉璃不敢再耽擱,帶魏老夫人和魏芊羽、魏娉婷加快腳步往長樂宮去了。

    等到她們快到長樂宮之時,宋清歡也行到了南華門處。

    她今日正是要出宮,不想卻恰好踫上了魏家之人,倒也是意料之外的收獲了。如此看來,秀女中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她已經見了兩個,唯剩一個寧姝不曾謀面。

    通行無阻地出了南華宮,已有準備好的馬車在城牆處等著了,流月上前,謝過安排的內侍,同沉星一道迎宋清歡上了車,然後駕車往建安城中駛去。

    宋清歡今日出宮,正是要去找玄影。

    上次玄影派人將和婉長郡主的消息遞進宮來時,還告訴她沈初寒快到盛京了,讓她不用擔心。如今又過了幾天,宋清歡到底放心不下,便親自出宮來找玄影。

    玄影在建安城中的居所是一處不起眼的民宅,隱藏在一條名為槐花巷的小巷子里,宋清歡雖沒有去過,卻從玄影哪里得到過地址,所以這次沒有通知他便過來了。

    行了一會,流月駕車拐進了槐花巷。越往里,巷子越窄,走了一會,馬車便進不去了。宋清歡索性下了車,讓流月找了個地方將馬車停好,然後帶著兩人繼續往巷子里走去。

    沒多久,一座小院便出現了小巷盡頭,院門緊閉,未聞人聲。

    宋清歡看一眼流月,示意她上前扣門。

    流月應一聲,抬手叩了叩院門。

    院子里沒有反應。

    流月心下奇怪,又叩了幾下。

    還是沒有反應。

    她生出幾分警惕,伸手去推院門。不想,手掌尚未觸到門扉,院門卻突然被人朝里拉開,緊接著,一道凌厲的掌風襲來。

    流月一驚,飛快地側身避過,卻見一只手從門縫處伸出,直搗她的面門。

    只听得風聲呼呼,那掌風中蘊藏著渾厚功力,讓流月心底一驚。她猛地一咬牙,只得先避開來人凌厲的襲擊,連連退後幾步,退至小巷中,同沉星一道,警惕地將宋清歡護在了身後。

    宋清歡卻看出了幾分端倪。

    那出掌的招式,似乎有幾分熟悉。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眸光一閃,對著院子里試探著喚了一聲,“玄影?”

    原本再度襲來的掌風忽地收住,只听得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從里頭快步走出一人,面色焦急而歉疚,正是玄影。

    玄影一見宋清歡三人,長眉一蹙,眼中閃過一絲懊惱。

    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在宋清歡面前,面露愧疚之色,“殿下,屬下不知是殿下幾人,差點誤傷了您,請殿下責罰。”

    宋清歡抿抿唇,虛扶了一把,示意他不用多禮,“快起來吧,這事也不能怪你,是我事先沒有知會你便過來了。”

    她早就應該想到,玄影是做隱衛之人,又是潛藏在建安,警惕性自然十分強。他手下的人來找他時必有暗號,自己貿然叫流月上前扣門,確實是自己的失誤。

    “多謝殿下。”玄影甕聲甕氣應了,面上仍有幾分自責。

    宋清歡見此,眼眸一轉,笑眯眯打趣道,“再說了,你差點傷到的人是流月,不是我。”

    玄影一听,眉眼微怔,略略抬了頭朝流月看去。

    流月本想道無礙,但目光落在玄影自責糾結的面上,也起了幾分捉弄之信,輕哼一聲,拍了拍胸口道,“可不是!嚇死我了。你出手那麼重,若是傷到了我怎麼辦?”

    玄影又不好意思地垂了頭,“任憑流月姑娘處置。”

    “處置?你想我怎麼處置你?”流月語聲嬌脆。

    玄影又啞了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你也打回來吧。”

    流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低低嗔了一句“呆子”,然後看向宋清歡,“殿下,玄影也不是故意的,便算了吧。”

    宋清歡意味深長地笑笑,看向玄影又問,“你們平常接頭的暗號是什麼?”

    “三長一短的敲門聲。”玄影答。

    宋清歡看向流月,“可記住了?”

    流月點頭。

    宋清歡又看回玄影,“我們就這麼一直站在外面說話?”

    玄影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笑,推開院門請了宋清歡進去,“殿下,請進。”

    一行人進了院子,宋清歡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這小院中果然清冷得很。

    院子不大,正中有兩間房,看樣子一間是堂屋一間是臥室,旁邊還有個小廚房,不過似乎已很久沒有開過火了。院子里孤零零地立了一口水井,沒有半點煙火氣。

    玄影不好意思地請宋清歡進了堂屋,又用袖子仔細擦了擦椅子方才請她入座。

    見他有些手足無措忙上忙下的模樣,宋清歡頗有幾分忍俊不禁。

    玄影雖然武功高強,但在生活上還當真不會照顧自己。見他又忙活著要給自己去燒水,宋清歡忙道,“不忙,讓沉星去便是了。”

    說著,看向沉星。

    沉星應了,下去準備茶水去了。

    玄影吶吶應一聲,看向宋清歡道,“不知殿下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事情吩咐屬下去做?”

    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宋清歡正色幾分,看向他問,“上次你說阿初快到盛京了,這會子是不是已經到了?”

    玄影應是,”昨日剛到的盛京,殿下無需擔憂。“

    宋清歡舒一口氣,“這就好。”默了一默,又略帶擔憂地抬了頭,“涼帝那邊,可有為難他?”

    “暫時還沒有詳細情報傳來,不過殿下請放心,公子在盛京的勢力龐大,涼帝輕易動不了他。”

    听得玄影這般斬釘截鐵,宋清歡便也放了心,點點頭道,“如此甚好。他那邊一有什麼消息傳來,務必派人去通知我。”

    玄影應下。

    宋清歡又問,“上次叫你查的寧家人行程,可有消息了?”

    玄影點頭道,“屬下正要派人去通知殿下。寧夫人和寧驍寧姝昨日已經到了建安城郊,不出意外的話,今日便會進城。”

    宋清歡眼中閃過一抹沉思。

    因這一次的選秀目的與以往不同,所以在選秀的形式也有所改變。三月二十八是選秀大典,在此之前還會舉行一次春獵,由入選的秀女和皇子們共同參加,也算是在大典之前給大家一次互相接觸的機會。

    今日已是三月十八,春獵就定在幾日後舉行,寧姝倒是會掐著日子入京。

    說話的功夫,沉星又從廚房過來了,看向宋清歡一臉為難道,“殿下,這小廚房里雖然有茶具,奴婢卻並沒有找到茶葉……”說著,看向玄影。

    玄影這才想起,不好意思地垂了眼道,“抱歉殿下,屬下這里忘了備茶葉了,屬下待會便去買。”

    “不必了。”宋清歡擺擺手,“我還有事,就不久坐了。”

    環顧一眼清貧無比的房間,開口又道,“你雖然是一個人住,也該對自己好一些。”想了想,“這樣吧,我讓流月先留下來,看看你這里還有什麼缺的,下午讓她陪著你上街一並添置好。”

    玄影到底是男子,在生活上粗糙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他到底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也不能生活得太將就了。

    至于為什麼留下流月幫忙,是因為宋清歡覺得流月性子活潑,將她留下,她和玄影兩人應該也不至于相對無言。

    流月微怔,詫異地看向宋清歡,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

    宋清歡淺笑著看向她,“怎麼?不願意?”

    流月尚未回話,玄影倒是結結巴巴地開了口,“殿下,不用麻煩流月姑娘了,屬下自己……”

    “殿下既然開了口,你應下便是。”不想,他話還未說話完,便被流月給打斷。抬頭一瞧,見流月一雙清澈的星眸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眼中似有幾分不滿。

    玄影不好再說,只得謝過了宋清歡和流月。

    看著他一臉局促的模樣,宋清歡卻看出了幾分趣味,意味深長地瞟一眼流月,“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替玄影布置布置這里。”

    說著,看沉星一眼,帶著她走出了房間。

    到了院門處,宋清歡定住腳步,看向還想相送的流月和玄影,“我走了,你們不必再送。”說著,笑眯眯出了小院。

    同沉星走到馬車停放的地方,伸手挑開車簾坐了上去。

    沉星坐到了外面馭車,緩緩將馬車駛出了槐花巷。

    出了巷子,沉星突然開口道,“殿下……是故意留下流月的嗎?”

    她雖然平日里話不多,但凡事卻看得通透。玄影已是成年人,雖有些不大在乎生活品質,但殿下若發話讓他自行添置器具物品,他定然會听從。也就是說,殿下完全沒有必要留下流月,而殿下卻這麼做了,就必有其他意圖。

    宋清歡原本在閉目養神,聞言徐徐睜開眼眸,思考了一瞬,方淺笑著道,“沉星覺得,我是為什麼留下流月?”

    沉星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想,卻不敢胡亂開口,只道,“奴婢不知。”

    宋清歡輕笑一聲,“你個小丫頭,明明什麼都知道,還在這里裝糊涂。”

    沉星也低低笑開來,清了清嗓子道,“若叫奴婢猜,奴婢倒覺得,殿下有意撮合流月和玄影。”

    宋清歡一把挑開車簾看向她,笑著嗔道,“你倒是鬼靈精。”

    她慵懶地倚靠在大引枕上,語聲懶懶,“我啊,倒也沒有想刻意撮合他倆。只是覺得玄影為了我離開伺候多年的主子,一個人留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建安,到底有幾分寂寞。流月性子活潑,將她留下來,也是希望能讓玄影單調的生活中多些色彩。至于最後他倆會不會成,這個就只能看天意了。”

    頓了一頓,忽然壓低了語氣,神秘兮兮道,“而且你難道沒有覺得,流月對玄影好像也有幾分意思嗎?”

    沉星抿了抿唇,淡笑不語,心底浮上一絲淡淡的感動。

    她和流月不過是殿下身邊伺候的侍女,殿下卻將她們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盡收眼底,凡事都在為她們盡心盡力地打算。她和流月真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才能遇上一個這麼好的主子。

    這時,馬車已經行到了鬧市,宋清歡便放下車簾,坐回了車廂內。

    今日氣候宜人,陽光暖和,街上來往行人如織,絡繹不絕。為了避免傷到人,馬車也放緩了行進的速度,在街上慢悠悠地踱著。

    索性宋清歡也不趕時間,便放寬了心,挑起車簾看著窗外熱鬧繁華的景致。

    這時,視線中忽有熟悉的身影一閃。

    她冷了眸色,凝神望去。

    不遠處那門庭若市的地方,正是許久未去過的千盞閣。離上次去千盞閣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千盞閣卻依舊生意興隆,果然是建安城中最負盛名的去處。

    剛剛在她視線中一閃而過的身影,似乎是太子宋琰!驚鴻一瞥之下,似乎看到他旁邊還有幾個公子哥模樣的男子,幾人簇擁著宋琰往千盞閣里面去了,眨眼功夫便不見了人影。

    宋清歡神情一凜。

    方才雖然沒看得太清,但她這會子仔細回想,心中十分篤定,那個在幾人簇擁下進入千盞閣的人,確實是宋琰!

    宋琰身為一國太子,不好好地待在宮中幫父皇處理國事,怎麼來了這種樂坊之地?若是叫寧貴妃一派知道,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

    ——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心中狐疑,不免生出幾分心思。

    在馬車中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套先前留在馬車中的男裝。既然有了男裝,倒不如偷偷裝扮成男子,進千盞閣看看宋琰到底在搞什麼鬼。

    正要叫沉星將馬車趕到旁邊的巷子里停下,好讓自己換了男裝,卻忽然听到身後有達達馬蹄聲傳來。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聲一聲踏在地上極重。其間還夾雜著百姓避閃不及的哭嚎聲,一時間有些雞飛狗跳。

    宋清歡眉頭一蹙,挑開車窗簾朝後望去。

    只見身後一匹黑色駿馬越馳越近,那馬毛色油亮,蹄聲有力,一看便是匹千里良駒。馭馬之人,是一紅衣女子,一身窄袖騎裝,秀發高束,手持馬鞭,端的是英姿颯爽。

    建安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忽然來了這麼匹肆意奔馳的駿馬,行人紛紛朝兩旁跑去,生恐下一秒那馬蹄便踏在了自己身上。

    一時間,人群推推搡搡,許多人就算沒被馬踹到,也在慌忙奔逃的過程中摔倒在地,尚未來得及爬起,身後慌張的人群又踩了過來。

    大街上剎那間一片狼藉。

    那始作俑者的女子卻似絲毫不在意,秀眉一揚,口中嬌喝了一聲“駕——”,手里的鞭子愈發舞得起勁。

    這變故來得有些突然,街道兩旁又擠滿了人,宋清歡的馬車被堵在了路中央,一時動彈不得。眼瞅著那馬就馳越近,很快就要撞上宋清歡的馬車了,紅衣女子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而是對著馭馬的沉星大喝一聲,“快讓開!”

    行至跟前幾步之遙,紅衣姑娘才發現馬車被堵住動彈不得的事實,眉眼一皺,將猛地韁繩一拉,坐下的馬兒長嘶一聲,馬頭在空中轉了個彎,高揚的馬蹄竟是毫不猶豫地朝道路一旁的百姓們身上壓去。

    瞬間害怕的哭嚎聲尖叫聲響徹整條大街。

    宋清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墨瞳一冷,飛快地出了車廂,在馬車車轅上足尖一點,躍到了拉車的馬背上。

    只見她飛快抽出腰間軟鞭,手腕一動,長鞭如吐信的銀蛇一般,朝那高昂著的馬蹄揮去。

    電光火石間,那軟鞭竟似長了眼楮似的,精準地纏上了馬的前蹄,繞了幾個圈將馬蹄給纏住。宋清歡沒有絲毫停頓,手上一用力,將軟鞭猛地朝自己這側一拉。

    原本要落在百姓身上的馬蹄竟被她生生扯了過來!馬兒前蹄未著地,後蹄受力不穩,仰天長嘶一聲,下一刻,龐大的身體轟然倒地,砸起巨大灰塵。

    馬背上的紅衣女子沒有準備,身子被坐下的馬一顛,直接顛下了馬背。只是她似乎有幾分武功,落地的瞬間,身子就勢在地上滾了幾滾,方才穩住身形。饒是如此,衣服上臉上都沾滿了灰塵,一臉狼狽地站了起來,目光狠厲朝宋清歡射去。

    宋清歡手腕一抖,將軟鞭收了回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收回腰間。然後雙腿一劈,坐在了拉車的馬上,握緊韁繩用力一拉,原本躁動不安的馬兒也跟著安靜下來。

    突然之間,街上就靜了下來,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宋清歡望來。

    只見馬上的女子,一襲白衣,不施粉黛,容色傾城,著實是貌美得緊!唯有那雙烏黑清亮的杏目,眸底似有霜寒凝結,給女子平添了一抹肅殺之氣。

    她在眾人注視下一個漂亮的翻身下馬,不疾不徐行到那氣急敗壞的紅衣女子面前站定,神情始終不慌不亂,帶著寒如冬雪的涼意。

    她淡淡抬眸,看著面前的紅衣女子,緩緩啟唇。

    “鬧市縱馬,論律當斬!”

    聲音清冽悅耳,卻又帶了刺骨的涼意。